最近上載了之前和太太一口氣,花了半年時間走完的 “四川、西藏、新彊” 旅程相片,大家有興趣可按部落格左方的圖片觀看(在電腦上較方便瀏覽)。
這段旅程由四川一個為期 5年,名為「逆境自強.自力更生」的扶貧助學計劃開始,出發前我們先在香港籌募了一筆經費,用來資助四川金堂兒童之家的孤兒,透過在地有機耕種、飼養家畜及家禽,讓他們及鄰近一所小學的學生得到三餐溫飽之餘,同時灌輸親近大自然,推動自然生態平衡與自然和諧關係的訊息,好讓他們能自力更生,改變命運。完成了這項扶貧助學計劃的初期開展工作後,我們便帶著興奮的心情,各自背著約20公斤重的大背包,與當地人一起擠上簡陋的普通大客車,沿著川藏公路一站一站的走到西藏拉薩去,正式開展我們人生首次的生命重整之旅。
有人說川藏公路的風景讓人激動,相信正是這種種的激動所引發的衝擊,令我們沿途不自覺地反思尋索。旅途上經過的激流,攀越的高山,穿過的森林與峽谷,遇上的泥石流與塌方,正好反照出人生的起落無常,變幻莫測,荊棘滿途。生活從來就是件不易為的工作,而每個人的生命歷程就好像走在川藏公路上一樣。沿途我們攀過高山,你需要的是堅持與毅力;穿越急流,你需要的是勇氣與忍耐;走過冰川,讓你學會接納與欣賞;而參拜廟宇,則令你感受到心靈平安。沿著川藏公路一直走,你可以觀賞到終年冰封的雪山和那浩瀚的冰川奇景;讓你在海拔4772米高的折多山山峰公路上奔馳;當然你隨時也會因泥石流而被堵塞在深山中數天不能離去;它伴你攀越崇山峻嶺、穿過叢林湖泊、更會引領你走進遙遠山區的藏民家,享受他們以酥油茶款待,讓你重拾久違了的簡樸與純真;又讓你在高原公路上漫步,與犛牛、藏馬及藏羚羊為伴……。而當你昂首立足於世界最高之城「理塘」時,你自會發現,相對於大自然之大與天天在此刻苦勞動的藏民們,個人的擔憂與困苦,著實是微不足道!而最後當你平安走到川藏公路的盡頭──拉薩時,你或許會發現,生活原來就是這般簡單。
而當首次踏足聖城拉薩,原以為一定會感到非常激動,但由下車到找旅館安頓的整個過程又好像沒什麼特別。或許,打從一個多月前,當我們踏上川藏公路的那一天開始,那份激情與興奮便已在我們心中不斷滾動著,慢慢地也就習慣了。又可能聖城的美根本不在拉薩,而是潛藏在每個人的心中,就如香格里拉代表著理想與完美,聖城拉薩則代表著每個人終極追求的完成。就如很多藏民一樣,他們傾家蕩產,窮一生的精力,從老遠的青海等大藏區,沿路一直磕著長頭,一步一叩拜的來到拉薩,為的就是要完成一份心願,獲取一份心靈上的平安。到達拉薩也就是到達今世的盡頭,也就是完成了人生在世的使命,然後便開開心心的回家去。
拉薩自古以來就一直在那裡,對於生活在那裡的人,拉薩也只是一個每天工作與生活的地方。然而,拉薩對不同人而言,卻有著不同的意義。對某些人,走到了拉薩,也就代表人生一個階段的終結,同時,也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正是這份不可言喻的力量,吸引著每一個千辛萬苦來到拉薩的人。同時,亦說明了為何大部份走一趟西藏之旅的人,當來到拉薩時,心情總是如此平靜,就只是簡單地對自己說一聲:「拉薩,我來到了!」
在川藏路上和大昭寺廣場上,我們看著一批又一批磕長頭的虔誠藏民。他們不辭勞苦的從偏遠地區,花上數月,甚至數年的時間,以身體丈量大地的方式,一步一叩首的從四方八面來到心目中的聖城。在他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披頭散髮、滿身硬皮繭的身影背後,我們發現當中顯露出來的,不是一份貧困無助、痛苦疲累、失卻尊嚴的無奈面容,而是一份完滿喜悅、自在安祥、自尊自信的滿足神采。對他們而言,無論最終能否到達聖城,只要一路上誠心叩拜,縱使死在朝聖路上,也會是一種幸福與榮耀。而能夠成功地完成這樣的一次朝覲之旅,也應該是死而無憾的了。反觀自己的人生,我們又可曾為了完成一次自己心中的旅程,而能夠達到他們如此的神聖境界!
在拉薩稍事休息過後,我們又繼續行程,乘上殘破不堪的卧舖大客車,花了80個小時穿越阿里無人區。大客車在荒蕪的曠野上,日以繼夜前行,期間只在沿途的一些簡陋小村落稍作停留偈息,之後便又是繼續馬不停蹄,一直向西走到偏遠荒涼的獅泉河鎮去,期間我們曾與死神擦身而過,祂讓我們學懂珍惜生命,也讓我們對於藏民們為何能對死亡與物質的擁有,看得如此淡泊,有了一番更深刻的體會。
在穿越阿里的整個行進中,車窗外就只有藏北的野犛牛、藏羚羊、野驢等陪伴著我們,我們大家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迷人境界中偶然相遇, 彼此隔著客車的大玻璃窗,無言地、靜靜地,相互遙望,默默相聚了整整的三日兩夜。而環顧四周,你會發現在這一望無際的高原上,就只有你自己開著或坐著的一台車,所以司機跟本不會擔心踫上前車,反而更擔心的是意外地蹱倒蹱傷一些野生動物。西藏就是廣漠,就是一望無際,若阿里是世界屋脊的屋脊,則藏北更是登峰造極,無人能及!
在阿里轉過神山、遊過土林和古格王國後,我們又跳上了一輛空油罐車,讓它載著我們飛越全球海拔最高和最險要的新藏公路,再次經歷了另一段驚心動魄的旅程。新藏線有“鋪在天上的國道”之稱,而從獅泉河到葉城這一段旅程,不僅是世界上平均海拔最高的公路,也是高度落差最大的國道,一天之內可以從海拔5000米以上的麻扎大阪,下降到數百米的新疆葉城地段。全線幾乎所有路段全為高寒缺氧的無人區,沿途經過接近一千公里長的荒漠戈壁、永凍土層和常年積雪的崇山峻嶺。部分路段更是數百公里內見不到人煙,冬季氣溫更低至攝氏零下40℃,氧氣含量亦只有內陸地區的44%,只要一個感冒所引起的高原肺水腫,就能要了人的性命。而在這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上,大家的動作都會緩慢一點,說話也喘著粗氣,因為動作稍微快或猛一點,都會有生命危險,所以走到了這裡,大家連笑都是輕輕的,以免笑出個大禍來。而整個晚上油罐車都只能在凹陷的土道上慢速行進,我們的車更在途中出現多次故障,據說是漏油了,需要臨時停在路中央,在黑夜中僅能依靠著微亮的月光,還有我那隨身攜帶的小小旅行電筒來照明維修。經過了連續30多個小時通宵行進,馬不停蹄的走了超過2000公里路,終於在第二天的深夜時分平安到達色彩繽紛,物資充裕的新彊去。
從阿里穿越新藏公路,經過重重的艱難險阻,一直走到南彊小鎮葉城,你一定會被這裡的環境所振奮,甚至會以為自己是走進了天堂。雖然大家同是邊陲小鎮,但相比阿里地區的貧瘠,葉城所擁有的物質與優良環境,與獅泉河鎮就有著天壤之別。在繼續遊走新彊的期間,我們一邊悠閒地享受著新彊的美麗與豐盛,同時也回味著半年來這一段從“匱乏走向豐饒”的艱辛旅程。這一次旅程不僅僅是一趟體能與物質考驗之旅,同時也是一趟身、心、靈重新調整與適應之旅。
有人說,仰視是為了要學習如何做得更好,而俯視則讓我們學習如何感恩生活。回望這段接近六個月的艱苦旅程,我們曾經走在中國地勢最低,僅次於約旦死海(-392米)的世界第二低地,在吐魯番的火燄山前向上仰視,想著如何才能讓自己擁有更豐盛的生活;我們亦有幸曾經站到海拔6638米高,位處阿里無人區內,神山岡仁波齊峰頂上向下俯視,從內心深處感恩於自己當下已擁有的幸福。
由拉薩穿越阿里走向新彊的這一段艱苦旅程,讓我們更加體會明白何為匱乏?何為豐饒?相信只有當我們能在靈性上達到西藏人那份“放下”的心態,放下並承認自己的渺小與無力;學習去接受、珍惜與享受當下所擁有一切;捨棄生活必須事事由個人意志所主導的堅持;同時體認自然演變的法則,將一切順應我意的固執,調整轉化成隨緣自在活出每一天…。屆時大家或許會突然發現,原來富足就在身邊!
或者只有當我們能夠達到西藏人的那種心靈上的富足,大家的生活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豐饒。亦只有當大家同時經歷了西藏與新彊在物資與環境上的強烈對比與差異後,才會發現:「快樂原來不是擁有的多,而是需要的小」的簡單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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